國軍遠征緬甸的親身紀實——物質引誘侵蝕抗戰精神(十四)

想不到八年苦戰的戰局,打得頭暈眼花,不意一眩眼就天亮了。這一個出乎預期之快捷勝利,給我們帶來了莫名的喜悅,也帶來無窮的災難!

這樣一來,旅程是很遲滯的,每天走一百里二百里都不一定,因此從昆明到西昌,竟走上三個整天才到達。西康是原為西藏之康部,屬西藏高原區之一,山嶺重疊,道路崎嶇,河流與山脈平行,構成許多絕隘之巖谷,要橫越這些巖谷,完全靠索橋作為津渡,索橋有竹木和鐵索兩種,為特有之交通要具,行走其間,搖搖欲墜,心臟衰弱的人,極感痛苦。

當我們到達姚安、大姚、永仁,那些滇北的邊境,是屬於昆明防守區域所管轄之地,乃以地方偏僻,政治黑暗,民間含冤莫白,懸案不決事,是在所難免。何況雲南又在龍雲的封建落伍的統治之下呢!因此,每到一縣或大鎮市,就有一些老百姓看見杜將軍來,紛紛擱路告狀。杜氏當場告訴他們說:「我是管理軍事的,民刑訴訟不屬於我的範圍,我不能來過問。你們有事,可向省府申訴。」老百姓失望地走了,我們只有付之一嘆。

嚴密戒備向北前進

從會理到西昌中間那一段,尤其難走,這裡都是荒蠻未開化之區,村野的阡陌上,隨處可以看見電線竹竿上掛著人頭。據說,殺人越貨的土匪,被人民擊斃後,便懸首示眾。可見這條路上很不容易走的。好在我們大家都有武器在手,時時嚴密戒備著向北前進。

到了西昌,我們一逕去到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西昌行轅的主任官邸,與張篤倫主任會見。他因為事前接到我們由昆明發出的電報,行轅各處主管人員,均在汽車站歡迎我們。杜總司令與張主任談得很融洽,只是視察地形後,覺得西昌近郊多是丘陵地帶,不適宜機械化部隊的駐訓,比較理想的還要向北開進。

西昌行轅是在城內,我們是住在城外的主任官邸,那是一座兩層的西式建築,進門有一個花園,卻也欄杆曲折,花木扶疏,頗具林園之美。室內全是新式的設備,但和西昌的古老陳舊比較起來,愈顯得不太調和。張主任和杜將軍作了幾度的促膝長談,大家對於戰局之可能急轉直下,有相同的看法。

張篤倫是湖北人,日本仕官學生,對於中國政壇的情形,看得很清晰。我對他的印象,覺得他是一個很圓通的人物,到劉文輝的勢力範圍內去應付那種微妙的政治環境,沒有兩下子是不易處理的。

西昌即寧遠,位於寧河東岸,當雲南進路之要衝,附近河谷寬廣,盛產水稻及各種副熱帶產品,山地富森林。但為一古老的城市,街道多窄狹骯髒,商店簡鄙矮小,我們這些來自較現代化昆明的人看來,這一地處的一切,是退回了幾個世紀的。

西康的民族,是包括漢族、康族和儸儸族,在西昌也可以看到這些民族夾雜往來的情形及物資互易現象。這裡是大相嶺的南端,金沙江的流經處,少數民族中,以黑儸儸族為主,康族又在西昌以西的地區生活著。

我們一行是7月26日離開西昌,一路南下歸返雲南的。29日到達昆明,往返費了11天的時間,在西昌住了5天,要辦的事都辦好了,但部隊移駐西康這個重大問題,必須由中央來作決定。杜將軍於8月2日又和我飛去重慶,把赴西南偵察地形的經過,報告最高當局。

說也慚愧,我在西南大後方轉戰了4、5年,陪都也不知道去過若干次,這次才算是看到重慶的真面目了。我認定中國人的潛力是偉大的,民國29年(1940年)我在湘桂之間,時常聽到重慶遭敵機慘炸的事情,但等我去時,滿目又是大廈巍巍,在大街鬧市中,很難找到過去轟炸的創痕了。

我參觀過發生大慘案的防空隧道,要不是守兵沒有防空常識,以致發生窒息,敵機要炸毀這些穿山鑿地的防空洞,是萬萬辦不到的。無怪歐美人士,稱中國重慶的防空洞為世界現代化最堅強之工事,這是一點也不錯的。

重慶的溫泉很多,其中南北兩泉最為有名,南溫泉為石灰質的,但不如北溫泉硫磺質的好。溫泉設備,也以北溫泉最為講究,許多園林別墅,也多在這個地方,環境確是幽雅,林密雲深,小山重疊,幽泉出澗,異鳥鳴樹。進到這山裡,世界上的火藥氣味一洗而淨了。

全盤局勢重新檢討

我是一個對於洗澡(粵語叫沖涼)最感興趣的人,也可說是平生唯一嗜好。從前在北平,我每周總要上澡堂2、3次,住在昆明的幾年,只要能抽出來一點時間,我便自己駕車帶著一群孩子們到安寧的溫泉去洗澡休息。到了重慶,每次都要去南北溫泉或北碚走走的,市區裡的澡堂,我那更是常客。

但我也看到了物質引誘在侵蝕著抗戰精神,政治上的暮氣,正如晚燈初上,這是值得吾人隱憂的。旋獨山告捷,日軍狼狽撤退,西南既穩定,全盤局勢又得重新檢討。

第五集團軍機械化部隊的移防事,也就打銷了。我從重慶回到昆明後不久,想不到八年苦戰的戰局,打得頭暈眼花,不意一眩眼就天亮了。這一個出乎預期之快捷勝利,給我們帶來了莫名的喜悅,也帶來無窮的災難!(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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