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凝視:楊渡》法國小村裡的反抗與尊嚴

維柯(Vercors)位在法國中部,是一個山中高地。高地天氣寒冷,平時遊客稀少,冬天的平坦高地有積雪,倒是滑雪的勝地。然而這裡卻有一座小小的歷史紀念館,記載著一段外界尚少知悉的血淚史。

1940年,法國大敗投降後,德國在法國組織了一個「傀儡維琪政權」,聽命於希特勒,在法國徵兵、調工,甚至在法國清洗猶太人。當時法國人起初不知道德國的意圖,還將認識的猶太人名單交出來,沒想到是送往集中營,最後法國政府裡的公務員都不幹了,許多人悄悄保護猶太人,拒絕交出。

此時戴高樂在英國發起了「自由法國」運動,號召法國內部反抗游擊隊自行武裝,也號召法屬殖民地國家起來反抗。反抗者相繼走入鄉村,逃避被極權徵召,或參與反抗游擊隊。

維柯高地遠離城市,居民住得疏疏落落,地形又易守難攻,遂變成1940年後法國反抗游擊隊出沒的地方。1944年,戴高樂認為形勢已變,號召法國人「起義」。維柯的反抗者和居民為了呼應戴高樂,更為了配合諾曼地登陸,遂在1944年7月3日成立了「維柯自由共和國」(Free Republic of Vercors),宣告這是法國被占領後第1個自由的國土。

這下德國可憤怒了,立即組織了1萬人的軍警部隊,準備加以消滅。雖然此時諾曼地大戰已經開打,法國北方戰火蔓延,但仍派遣蘇聯和烏克蘭人組成的軍隊從周邊小鎮開始圍攻。但因其地形屬高原,不易仰攻。於是在7月21日和23日,派遣兩支隊伍進攻。他們用運輸機拉動沒有引擎的滑翔機,每一架上面只有一個飛行員和9個士兵,利用高原平坦的地形悄無聲息地降落在高原上,並立即展開對村子的屠殺。

游擊隊組成的「維柯自由共和國」本來就是一個象徵的意義,形成內外一起反抗的形勢,才是它的本意。但原本答應要空投武器裝備的戴高樂,卻遲遲未見下文,村子裡只有以前殘留下來的老槍、舊炮,甚至連村民的獵槍都拿來用上。

但德軍配備著先進的重機槍、火炮裝備,游擊隊和民兵根本不是對手,一旦碰上,很快被消滅。能逃的只能先躲入山中,逃不走的都被殺了。甚至,連幾十個躲在山洞中的村民、受傷者、神父、小孩等都被殺了。

這一場屠殺,村子裡死傷800多人。對德軍來說,諾曼地才是大戰,這只是一場小戰役。但對居民不多的村莊來說,卻是家家戶戶都有人傷亡,等於是屠村。

所幸,不久盟軍攻入巴黎,德國投降。但這一段歷史卻是村民永恆的傷痛。村民把當時反抗軍使用的落後武器,包括那些老式槍枝和軍服、軍帽等,一併展示出來。而德軍落下的一些武器,也一併展示出來,成為紀念館。更重要的是,在村子的廣場中,展示著一架當年德軍使用的滑翔機,它顯示當年悄無聲息的殺戮是何其殘酷;而其外是成片的、數百的立在地上的十字架,如一片安靜的紀念碑,那是逝者的墳墓。

我在那紀念館看了一陣子,也走了附近的一些小村,發現法國人真是一個善於記憶的民族。無論多小的村子,總是有一個小碑立著,上面分別寫著死於一戰與二戰的死者的名字,他們是村子裡的人,所以這個村子要紀念他們。

我不禁想起自己的故鄉。我們有沒有用一樣的心情來紀念家鄉的犧牲者?我想起太魯閣人。1914年,日本占領台灣19年了,還在反抗,日軍以5年「理蕃政策」,開產業道路,運了重機槍山炮,以2萬兵力,去打3000太魯閣勇士,才終於「平定」。為了恐懼他們集結反抗,還將他們從山上遷村下來,部落拆散,改變他們的生存方式與文化。那鎮壓之殘酷,比德國更狠。

這麼勇敢的台灣人,我們有為太魯閣人建一座勇士紀念碑嗎?我們有為犧牲的吳湯興、林少貓、余清芳等英雄,建一座紀念碑嗎?

想到台中市政府居然要重建日本神社,就像法國要建希特勒紀念碑,這是多麼讓世界恥笑的事啊!

一個連自己土地上的英靈都不敬重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談「台灣的尊嚴」?台灣的主體性?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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