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看民國名士--錢鍾書之父硬給人打59分(十六)

錢基博(1887-1957),錢鍾書(1910-1998)之父,國學家、教育家,1930年代初執教上海光華大學,國文系主任。一次,他批給穆時英「基礎國文」59分,需要補考。穆時英央求錢教授恩加一分,錢不買帳,堅持立場,氣得穆時英啼笑皆非。

穆時英(1912-1940),雖為光華學生,但已成名,短篇小說〈南北極〉發表於最負盛名的《小說月報》,蜚聲一時,冉冉升起的新星作家,各家雜誌爭相約稿。後來,穆時英果然進入《中國現代文學史》,「新感覺派」頭面作家,這麼一位成名作家,國文成績居然不及格,就差意味深長的一分。可以想見穆時英的鬱悶。

一絲不苟毫不容情

筆者也是大學教師,每學期都要給學生批分,偷偷暗問:「自己能不能也批出這特顯個性的分數?」或曰:「敢不敢批59分?」結論是:不會也不敢,不會是因為不敢。首先,只差一分不給及格,太不厚道,太有懲罰性,不會得到任何人的認同,包括老婆兒子。其次,教務處那頭也會嘖有煩言:

「這人,59分還不給人家及格!?」老實坦白,別說59分,就是58分、57分,甚至56分,都不太批得出手。要批不及格都得55分以下,拉也要拉至55分以下,一則表明與及格確有一段距離,二則避免學生責我太刻薄。

儘管沒做專題調查,但有把握推斷大陸各級教師絕少會批出59分,緣由同上。可見,一個時代的共性還是很強的。錢基博批出59分在當時並非絕無僅有。1943年西南聯大歷史系吳:教授,「中國通史」批出的成績也有59分,最低的只有12分。弟子晚年置評:「說明吳先生一絲不苟,毫不容情。」清華教授還有給出更「觸刻」(滬語「捉弄人」)的59.5分。

錢基博用「59分」敲打一下已有文名的穆時英,告誡其不要以為發表幾篇小說就如何如何,您的國文基礎還欠火候。想來也正因為是穆時英,錢基博才槍打出頭鳥,既正告穆時英,也警告不用功的其他學生。此外,錢基博對當時的新文藝也有一點看法,對穆時英的「新感覺小說」不以為然。1930年代出道的文化人溫梓川晚年評穆時英:「他下筆很快,行文也有他一股的幼稚口氣。」穆父最初也不怎麼欣賞兒子的小說。

至於今天的「不會」與「不敢」,比那「一分」還意味深長,背後矗立著我們這代知識分子的「時代共性」:不如老一輩有個性。說穿了,骨頭沒有他們的硬,不敢淋漓盡致地表現個性。其中原因,當然是「打怕了」、「站慣了」。我們這代知識分子很怕成為出頭鳥,心裡「何必」「何苦」的聲音很響。然而,有些立場必須通過「個性化」才能體現,一些見解非「個性化」便無以表達。

一代知識分子缺乏個性,實為一個時代失去多元化豐富化。最愛表現也最需要表現的知識分子都失去表現的欲望與能力,一個個城府似海心機如壑,全社會還能收穫什麼人文演出?還能留下什麼可嚼可品的「人文花絮」?

不敢批「59分」,最大原因還是大陸並不鼓勵「個性化」,會怪「個性教師」多事兒。校紀鬆弛、回避矛盾、仁慈無邊,缺乏敢於自認「梅特涅」(奧地利獨裁首相)的梅貽琦,缺乏為個性教師撐腰的校長,缺乏鼓勵個性的社會大環境,缺乏……一滴水的成份當然連著大海。

錢基博還有一則管教其子錢鍾書的軼事值得一述。1925年,錢基博北上清華執教,寒假沒回無錫。正在讀中學的錢鍾書沒了嚴父管束,十分快活,借了大批《小說世界》、《紅玫瑰》、《紫羅蘭》等通俗文學刊物恣意閱讀。及至暑假,錢基博因歸途阻塞從天津乘船南歸,至家已暑期過半。錢基博一到家就令鍾書鍾韓各做一篇文章。楊絳記述:

「鍾韓的一篇頗受誇讚,鍾書的一篇不文不白,用字庸俗,他父親氣得把他痛打一頓。鍾書忍笑向我形容他當時的窘況:家人都在院子裡乘涼,他一人還在大廳上,挨了打又痛又羞,嗚嗚地哭。」

個性人物一時無丙

1932年11月17日,錢基博致函錢鍾書:「現在外間物論,謂汝文章勝我,學問過我,我固心喜!然不如人稱汝篤實過我、力行過我,我尤心慰!清識難尚,何如至德可師!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我望汝為諸葛公、陶淵明;不喜汝為胡適之、徐志摩。」

錢鍾書成功,當然是錢基博一生最大的成就。還有大名鼎鼎的錢玄同(1887-1939),這位五四猛將從不看有無學生缺席,一上講台,點名簿一豎到底:全到,而且從不考試,學期結束按點名冊先後,從60分開始,61、62……最後一位100分,如超過40人,再從60分開始。這一錢氏批分法,如今可行?除了學生群起維權,校長也一定上門,教席是保不住了。錢玄同硬就這麼做了、批了。

歲月流去,1930年代士林,一道亮麗的人文風景。數點那時的人物,尤其那些個性人物,只能自歎不如,心慕前賢。(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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