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人在台灣》百歲二人機車環島

我知道弄這個標題有點故弄玄虛,也確實想故弄玄虛的。

萌生機車環島之念始於去年讀了台北那個十八歲的女生的《24耐》────24小時耐力環島,然後出發的勇氣就隨著季節明明滅滅。今年恰逢先生與我的年齡加起來是100歲,便先行擬定了《百歲二人環島記》的標題,籍此堅定了環島的決心,直到上個月才規畫線路,設計行程,預訂酒店。

分享此次六天五夜的行程中的部份經歷,是想給那些一直夢想環島,卻下不了決心的朋友一點信心,告訴他們環島不是目的,美好的是在路上的那種自由和超脫,特別的是將收穫一段特別的記憶。

*一念既起即可出發

環島,在台灣是既尋常又特別的旅遊方式。說它尋常,是因為太多人喜歡並實踐著,無論是來台灣自由行的各國遊客還是在地台灣人都喜歡環島。說它尋常,還因為它可以完全不受限制,有全自助的徒步環島,也有自行車環島、機車環島、汽車環島、火車環島……一念既起,即可出發。從瘋狂的一日環島到耗時百日的徒步環島都有人成功完成。說它特別,是因為每個人的每次環島都是不一樣的感受。

環島第一天,在鳥鳴聲中醒來,今天是個晴天。在明媚的曙光中,給我們的三洋GT125的里程表來個面部特寫,然後──出發。我一直覺得南台灣沒有冬天,今天才發現,原來南台灣的冬天在早晨的機車上──風緊緊地壓迫在防風衣的外面,惡狠狠地企圖鑽進衣服裡面,我年久不可復修的大小關節率先與鑽進來的寒氣正面遭遇,冬天的感覺指數迅速抬升,如果不是先生寬如門板的身體擋住了95%的冷風,我猜想,大概只要一小時,我的身體裡面流動的大概就是血冰沙了。突然想起幾天前剛從尼泊爾歸來的閨蜜對我說「尼泊爾你不用來了,你那小身板受不了」。滿腔的輕蔑。但此時,我覺得她的結論至少有三分合理。

早餐是趕到台南一家巷弄裡的「阿公阿婆早餐店」,很不起眼的店,卻是極好的生意,四位師傅四個煎蛋餅的料理台同時作業,這種盛況我只在清明時節的菜市場製作潤餅皮的攤位前見到過。料理台是很朋克的感覺,在報廢的最大號的汽油桶上面架一隻同直徑的平底鍋,營造了很古早的粗礪感。吃早餐的占滿了店裡的座位,等候的耐心地畫著手機──堂吃的或外帶的都要等上五到十分鐘。蛋餅是古早味的做法,口味並未驚豔到我,但份量澎湃,絕對對得起價格。

抵達星巴克時,卻是慕名而來的人潮比較壯觀,店內,一「座位」難求,店外,一「車位」難求。店前的馬路邊臨時停靠的汽、機車長龍般見首不見尾,門前全是舉著手機、相機拍照的。

左半邊是藍灰色屋面的斜頂A字形建築,右半邊是從A字的右側肩部連接的平頂廂形平房,深灰色,右邊入口處門廊用木板吊頂,原木的顏色提亮了整幢建築。門前的休息區兩頂撐開的白色遮陽傘。在民雄那一片簡樸氛圍中顯得氣質出眾,彈眼落睛。但如果說這就是台灣最漂亮的星巴克,那只能說,台灣的星巴克再沒有漂亮的,因為他們常常都是其他建築的附設。再經過星巴克時,便有意無意地研究一下她的建築,其實也仍有風格獨特的獨立建築的星巴克,見仁見智罷了。

*發一刻懷古之憂思

離開民雄,我要去集集小鎮了──這個我夢想中的小鎮,夏天因為下雨只好中途折返而留下的遺憾終於要得以彌補了。一路竊竊的期待,癢癢的興奮,雖然不知道期待什麼,興奮什麼。

從高雄至台中,沿途的自然風光沒特別可圈可點的,但近竹山時遇到的幾隻小猴子,倒是為這次環島首日平添了野趣。還有值得一提就是集集的十裡綠廊,幽長幽長的,可以發一刻懷古之憂思。如果是炎夏,這段綠色隧道定能帶給你一番世外桃源般的清涼。

首日的目的地是台中。入住博奇酒店,我們熱愛它的令人安心的地下停車庫。台中的美食真的數不勝數,就不要去說逢甲夜市,一中夜市的琳瑯滿目了,只恨眼夠胃不夠。隱藏於市井間的各種美味就常令人驚喜,老吳臭豆腐啊,豆乳雞排啊,滋養蛋糕啊……看名字確實無奇,奇妙都在唇齒間。

今天的晚餐因友人的盛情,改在了日盛牛肉,外香裡嫩的牛排,佐以溫暖的敘舊,此味應是天上有吧!在人間,美食加好友,當慶幸可比神仙了。

趕早不如趕巧的是,台中柳川昨日亮燈了。經過整治改造的柳川將首次披掛節日燈盛妝亮相,陪伴大家到耶誕。從前常用「火樹銀花」去形容燈,形容火,形容絢麗,今晚在柳川,我知道用「火樹銀花」描繪還是顯得單薄,顯得力不從心,但我真的詞窮。那麼,你自己來看吧!

環島第二天,由台中一路北上。

拉開窗簾,豔陽高照。以為會是個溫暖的日子,及至跨上機車,才知道日麗卻不風和,特別是在山之陰,風在安全帽外呼嘯,陽光似乎只有照明的作用,絲毫感覺不到溫暖。

騎行在新竹的山間,對「風城」之別稱的感受是刻骨銘心啊!機車騎出了水上摩托車的風情──竟然會上下左右地跳搖擺舞。遇到風口,如果不抱緊先生,我覺得我會被從機車上吹走。

*一杯濁酒煮春秋

第一站來到龍騰斷橋,洗練的紅磚橋墩粗礪地矗立著,壯觀的殘缺。仰望這幾根立體的歷史書籤,回想八十多年前的那場地震,瞬間撕扯斷橋面的驚恐,竟生出一絲關於「生命之脆弱與無常」的感嘆──那麼,就讓我們把握每一個今天吧!

再在山間盤繞幾十公里,來到了勝興車站,當年連接台中和台北的鐵路線上海拔最高的車站,如今已經完成使命,光榮退休,樸素地定格在歷史的卷軸上,雖然簡陋,卻尊嚴而驕傲。令人流連的是那軌道邊傍山而建的咖啡館,努力地將朋克,復古,自然揉合在一起,三分浪漫,三分江湖,三分懷舊,加上一分是你我這樣的旅人的喜歡,便是十分的完美了。在這裡喝一杯咖啡,並不會計較喝的是什麼味道,喜歡的是那種出世的輕鬆,雖是只能用半晌咖啡話家常,卻可體會「一杯濁酒煮春秋」的豪邁。

午餐是在北埔吃板條和米粉,地道的客家味道,一點不輸美濃哦!特別是當地的柿餅,只用最天然的烘乾方法,保留了柿子的清香和甘甜,不必包裹糖粉,淡淡的黃色是看得到的軟嫩,只看就分外誘人。(接右頁)

經大溪,當然也不能錯過滷豆乾了。點一盤現滷的,坐在巴羅克風格的騎樓下,就著午後暖暖的陽光,讓味蕾懶洋洋地盛開在滷汁的鹹甜辛香裡。吃完現滷的,當然還要帶上兩包乾的,這才算沒白來大溪吧!

數日前電視台就開始每天播放由朱立倫掛帥拍攝的新北耶誕城的廣告,賺足了眼球。所以我們特地挑選了新北的汽車旅館入住,以便去耶誕城打卡見證。

新北耶誕城,很熱鬧,很夢幻。真的是用心取悅市民的工程,當然也會驚豔到旅人,象我這種少見多怪的,一下子就被收買了──置身在這個燈光的海洋,看著無數的星星就在身旁閃爍,瞬間便會跳脫出來,忘卻現實的骨感而粗糙,以為,今晚我也是什麼什麼仙子,什麼什麼精靈。如果你是新北的市民,當然要來。如果你只是過客,也值得駐足。

*豈知人算不如天算

環島第四天。雨下得不依不饒的,任性得令人絕望。從昨晚開始,先生就開始(勸導?說服?鼓動?建議?)我,如果今天下雨,他就單騎花蓮,讓我搭火車到花蓮等他。理由是安全啊,溫暖啊,速度啊。可是,我要的是親自全程參與的機車環島──所以,我不要退縮到火車裡。而且,我希望無論前路是順遂還是艱困,都可以在一起支持,陪伴。不是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嗎?

但今天真的真的是周折、漫長的一天,但又是勝利的一天。還好我沒有去坐火車,不然,我會因為擔心而發瘋吧。

因為制訂環島線路計畫時就知道蘇花公路交通管制,便決定選走台7甲轉中橫,用距離換自由。不料遇下雨,台七接台八的行程會比預計的艱難許多,所以又臨時決定配合蘇花公路的交通管制時間,改走蘇花公路──距離越短理論上就降低了危險係數。從礁溪到花蓮,大概130公里,預計用4小時,遂選擇十二點至十二點三十分放行時段通過管制段。

然,人算不如天算,轉上蘇花公路不久就遇上了已經大排長龍等候通行的車隊,心裡便疑惑:這麼多車,半小時怎麼可能完成通行?因為我們是機車,便從車龍一側小心巡至龍頭,方得知搶通的蘇花公路又有新的坍方,放行時間無法預知。傻眼吧!

雨癡癡地下,我們也要癡癡地等嗎?大概沒有什麼比毫無頭緒的等待更讓人抓狂了──所以,我們又重新駛回台7甲,因為不管怎樣,只要車輪在滾動,我們就距離花蓮越來越近。(簡直是私奔的熱情和勇氣啊!給自己點個贊吧!)

山路彎彎,風雨交加,更加艱辛的是迷霧茫茫,常常能見度不足二十公尺,抬眼處,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山,沒有樹木──真不知道一頭紮進去的將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會不會有牛頭和馬面啊?而我也從未有過如此惡劣的天氣裡坐在機車後座的經歷,緊張得腿部的肌肉快抽筋──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的路段,更是小心臟怦怦亂跳,卻還要裝得輕鬆地跟先生說「我沒事,你專心騎就好。」

*弱問我們要報警嗎

常常只能以十碼的速度騎行,平均時速遠遠不足30公里,到達南山加油站時已經下午四點了,轉上台8線,天越來越黑。特別是經過一段水坑密佈的魔鬼路段時,車輪幾次掉進坑裡需要馬達嘶吼才能出來,而我的雨衣也在一次車身歪斜時因一腳支地而扯壞了,褲子開始慢慢地感覺到溼涼。沒有路燈,只有路邊和路面的警示燈,先生是近視眼,安全帽面罩內側又開始起霧,我擔心這些嚴重影響視線的因素疊加在一起,我弱弱地問:

「我們要報警嗎?」

「為什麼?」

「讓員警來救我們啊」。

「別怕,過了這段就會好騎些。」

天祥到了。晚上8:20。卻再次遇上交通管制,好的是這次確定9:00放行。電話與民宿聯絡,好心的民宿答應會等我們。也順便打電話給媽媽,假裝我們已經到了花蓮。終於,從上午11點出發,到晚上10:00,歷時11個小時,我們終於抵達了花蓮。這一天,行程近300公里。

環島第六天。用完早點,雨停了。總算天遂人願了一次。又見太平洋。我總是無法在大海面前保持在大山面前的那份矜持,常會失態地歡呼。騎行台11線看到的太平洋,今天呈現著少見的反差巨大的色彩,近岸處是洗淡的翠玉綠,接著是大片的奶茶咖,遠處連接雲天的是藍染青,不同色系,界線分明,就像一塊三色布丁。及至轉到台9段,又是另一種風情,正是漲潮時分,風裹著潮頭從遠處就開始洶湧,與沙灘熱情相擁,卷起千堆雪。

*重要是我已在路上

似乎經歷了礁溪至花蓮那一戰後,所有的旅途突然變得輕松無比──下午一點多就抵達了高雄。我再用一張機車里程表的近照為此次六天五晚的環島之旅畫上句號。行程1300公里。

雖然完美的環島規畫被不可控的晴雨風寒折磨得有點走樣,但,我終於完成了一次自己的環島之旅。那些被迫錯過的景點會釀成新的嚮往,在以後就是再次出發的號角!那些挑戰意外的經歷會是寶貴的經驗,所以重要的不是做得好不好,而是我去做了;重要的不是我去了哪裡,重要的是我已經在路上,在向著目標前進。(吳小紅/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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