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思:廖咸浩》雲雀雲雀我愛你

大學時學第二外語法文的時候,老師教我們唱的第一首法文歌叫做「雲雀」。但歌詞卻讓我大吃一驚:歌詞一開始便唱道:「雲雀啊,可愛的雲雀,我要拔你的毛!」然後,先從雲雀頭部開始拔,拔完頭再拔嘴、再拔眼、再拔頸、再拔翅、再拔腳、再拔尾,最後拔完胸,至此算是大功告成。我當時覺得不可思議到了極點,便問老師:「為什麼雲雀這麼可愛,卻要這樣對牠呢?」法文老師是一位老神父,他以他向來有點捉狹的眼神看著我們,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以後你們就會懂的」。

直到最近才聽說,是因為雲雀把睡夢中的小孩吵醒了,氣得他想把雲雀虐死。只不過吵醒了,就要將之置之死地,不免有點過激。

然而,仔細一想,在夢中被吵醒而極度不快的例子還頗常見。究其原因,不外是夢中是美好的,而現實是惱人的。然而夢有大小之別,小夢在睡時發生,大夢則是意識形態之夢。小夢被吵醒讓人惱怒,大夢被戳破則有可能流血。精神分析學者拉岡曾說,夢比現實還真實。意思是說,白日在意識形態的控制下,所謂的理性人生常常更似大夢一場。

《駭客任務》所描繪的就是這種大夢人生。故事描寫未來的人類已由電腦所統治,所有的人類事實上都在一個狀如豆莢的小容器中睡覺,並在睡眠中因作夢而能發電供電腦使用。人類是在電腦程式的設定下作夢,在夢中卻人人以為過著真實的生活。這個故事寫的正是當代由政府與媒體掌控了所有資訊的管道,使得人的思維幾乎完全為統治者的意識形態所形塑,而在舉手投足之間,不斷「發電」配合統治階層。這時如有雲雀想要擾夢就是該當死罪的。

然而,如果沒有雲雀,那會出現怎麼樣的局面呢?就是2001到2011年的義大利。在媒體大亨貝魯斯柯尼選上之後,他掌握了全義大利的8個電視台,以至於他可以為所欲為,發生任何醜聞也無法讓他下台。

過去十多年來的土耳其則是靠著一黨獨大,不斷將伊斯蘭保守意識形態國家化,以擴大統治者的權力限縮民眾的權益。總理艾爾多安當完總理之後繼續修憲當總統,至今已在位14年,而土耳其也已經不能算是民主國家了。

因此,拉岡指出,要讓人不被特定意識形態之夢所控制,就必須讓各種意識形態紛陳,那麼人就不會那麼容易被「一種」意識形態所擺布。

最近有政治人物不斷質問別人的價值是否是「台灣價值」,讓人不寒而慄。真實的台灣其價值是多元的,也因為眾聲喧嘩所以台灣才像雲雀般可愛。若只愛單一價值,就是欲置雲雀於死地,因為多元價值擾人清夢。這樣的台灣價值就會比較像土耳其價值,甚至俄國價值了。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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