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專欄:胡海鷗》回歸「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20世紀上半葉,左傾思潮有過世界範圍的泛濫。一頂頂王冠落地,一座座火山爆發,無數人慷慨悲歌,壯懷激烈,卻不僅沒有提高人類的福祉,反而讓人類付出沉重的代價,究其原因,不外乎很多人「信其所行」,就不顧一切地「行其所信」。所以要避免歷史的重演,只有回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上去。

平心靜氣而論,主義太龐大,皓首窮經未必能讀完幾十本,更不用說理解上的謬之千里;主義太複雜,對它的認知不僅要看本身到邏輯,更要看外部條件的匹配;主義太難實施,共識本就不易,操作一定衝突不斷,內耗慘重。這就決定了公眾實際上只是在神聖感情的激盪下追逐著想像的主義,而不是真實的主義。這就非常可能給野心家提供機會,他們只要揮舞起主義的大旗,就能用情緒化的口號,裹挾公眾去實現任意的目標。此時,主義的內容已經不重要,反正公眾不會理解,重要的是將與主義相關的名詞解釋得符合公眾的胃口和偏好,儘管誰也不知道這個名詞的確切含義,但是它所召喚出來的力量則是盲目的和可以吞噬一切的。在這個過程中,為主義奮鬥的人的命運是悲劇性的,因為他們終究沒有明白把自己獻上的祭壇,不是主義本身的,而是主義的想像,甚至連主義的本身也未必配得上個人崇高的奉獻。在這個意義上,胡適是最睿智和清醒的,「多研究點問題,少談點主義」,只是當時的人都太激動,聽不進他的告誡。

主義的偏頗和理解的錯位如果沒有偏激行為的配套,還不至於造成危害,因為它只是紙上談兵。但如果非要偏激地付諸實施,則一定會為理解的不同鬥得你死我活,人類歷史上的太多悲劇,從各種教派的爭端,到高舉同一個主義的旗幟,甚至同一條語錄下到派別衝突,無不產生於「唯我獨尊」和「唯我獨對」。這種堅信並非是出於狹隘和自私,而往往出於為大多數人福祉的高尚。因為他們覺得非如此極端則不足以解萬民於倒懸,於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犧牲少數人,包括自己,不僅是必要的,甚至也是合理的。這個高尚的推導建立在唯有自己的判斷是最正確的前提上,而這恰恰是所有荒謬的源頭。要指出這種謬誤不僅徒費口舌,甚至還有風險。他們的過度自信屬於感情領域,所以拒絕與排斥邏輯的檢驗與進入。這樣的討論往往還未開始就劍拔弩張起來,問題不僅得不到解決,矛盾反而會變得更加尖銳。

避免這種矛盾衝突的最好方式不是放棄主義的是非探討,而要確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座標,我不會接受他對我這樣做,如盛氣凌人、唯我獨尊、狂妄傲慢、暴力相向,所以我也絕不這樣對待他。不管我的判斷有多麼正確,我的行為選擇界定在我自己的偏好上,我絕不越出這個偏好。於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干戈不起,烽煙不再,更不會有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如果社會堅定地樹立這樣的價值觀,則所有的人都能謙恭有禮,縱然心有截然對立的千千結,行為卻仍然優裕包容,則不會滋生引起社會震盪的力量。所以限制行為可選擇邊界,讓主義成為智者的遊戲和社會長期進化的可選擇目標比什麼都重要。其方式不是簡單地讚美信仰的本身,而是讚美信仰的方式,甚至就是讚美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信仰。

誠如前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大而言之,有利於國家社會的穩定與發展,小而言之,這可以得到普遍的認可和尊重人品。誠如頭上那頂戰犯的帽子還沒有被正式摘掉的胡適,其被推崇和敬重早就超過五四以降所有的文化人。他與陳獨秀的信仰截然對立,但在陳獨秀入獄之時,胡適聯絡很多社會名流,竭力將其保釋出來。信仰對立而能保持私人情誼,沒有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深入骨髓的信仰,絕對做不到如此寬厚平和的分上。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要信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於人於己都是莫大的功德。信仰就是貢獻,大家回歸這樣的信仰,則國家幸甚,民族幸甚。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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