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房事」之戰──漲價歸公 杜絕投機者炒房(四)

只要漲價歸公,用不著打房,建商或開發商就不會再養地了,投機者就不會再炒房了,房價、地價絕對不會上漲得那麼快,快得像最近十幾年這樣,讓絕大多數購屋人措手不及。而且只要能照價收買,用不著說服,用不著恐嚇,大多數拆遷戶都會主動搬遷,根本不可能湧現那麼多釘子戶,群體事件會銷聲匿跡,大規模抗議會減少九成,「維穩」和「截訪」這類極具中國特色的詞語也會在不遠的將來變成古漢語。

地主不甘抗議去

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雖然陳舊,裡面仍有符合時代需要的部分,要是今日能實施漲價歸公和照價收買,對老百姓應該是很有利的,對於建構和諧社會更是有用。當然,今天實施起來,肯定會有很大阻力─漲價歸公還容易些,但要是真的照價收買,地方政府徵收農民土地的時候不再享受巨大價差,土地財政等於破產,官員們不就沒指望花錢了?

繼續談南京市政府的徵地事件。

隨著南京國民政府政權的日益穩固,也隨著南京市經濟的迅猛發展,南京的人口愈來愈多,住宅愈來愈稠密,到了一九三○年,南京市政府決定規畫一個新住宅區,做為改善老城住宅情形的模範實例。新住宅區的位置選在中山北路三牌樓附近的大方巷,計畫徵地兩千畝,平整土地和通水通電之後,再分區賣出去,讓買家按照政府的規畫自行蓋屋。

一九三○年七月四日,南京市政府在大方巷張貼公告,宣布徵收這一帶的土地,並且提出了補償標準:每平方公丈四元到十五元。

被徵地的一方認為補償太低,去找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希望該機關「秉公裁決」。前面說過,這個委員會幾乎全由官僚組成,名義是仲裁機關,實則是政府自己弄出來的傳聲筒。果不其然,傳聲筒調整了補償標準,但不是往高的方向調,而是把補償定得更低了: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裁定」大方巷的地價只有三元到五元,遵循孫中山先生照價收買的宗旨,補償也應該是三元到五元。

八月十九日,南京市政府在報紙上刊登了徵地公告,並附上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的「地價裁決書」,決定按照每平方公丈三元到五元的價格進行補償。被徵地的一方當然更不同意,請求法院仲裁,哪知法院和政府一個鼻孔出氣,拒絕受理此案。地主們不甘屈服,這些南京人近水樓臺先得月,去「中央」抗議非常容易,馬上前往內政部訴願。內政部出於穩定局面的考量,下令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釐清市價」,重定補償。結果該委員會把補償標準提高到十元到二十二元。這時候已經是九月了。

補償標準提高後,地主本來已經同意了徵地,但是南京市政府官僚作風嚴重,徵地效率極差,遲遲沒動工。到了一九三一年五月,市政府著手徵地,這時候地價又漲了很多,原定的補償標準再一次顯得太低。地主再次前往內政部請願,內政部也再一次下令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釐清市價」,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拒不執行,徵地工作遂遭擱置。

到了一九三三年,市政府又一次提出徵地,大方巷的地主們又一次去內政部請願,內政部再一次下令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裁定補償標準,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決定按照每平方公丈十三元到二十五元的價格補償。要是按市場行情,大方巷一帶的土地每平方公丈早已漲到了五十元以上。

地主們覺得吃虧,南京市政府也覺得吃虧─假如地主們一開始就很配合,早在一九三○年土地就已徵收完成,那時候地價還不是很高,即使真的照價收買也不用花很多錢。現在好了,地價漲得那麼厲害,補償一再調高,政府豈不成了冤大頭?

南京政府文明得多

為了不再當冤大頭,市政府不再拖延,不再和地主玩持久戰,給了兩條路要地主自己選擇:一、乖乖搬走,然後按照每平方公丈十三元到二十五元的價格領取補償;二、不拆你的房,也不徵你的地,但是判令你的房子違反市政規畫、影響市容,強迫你重建家園,如果不肯重建,那就當成違章建築拆了;如果重建,就得向市政府繳納每平方公丈二十元的「新住宅區建設費」,以彌補政府幫你通水通電的成本。地主們選哪條路?當然是第一條。南京市政府成功完成了徵地。

從這起徵地事件能看出兩點:第一,國民黨建立的南京政府要比日本建立的汪偽政權和偽滿洲國文明得多,雖然同樣是低價徵地,畢竟不再動用刺刀殺人屠村,甚至還有了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這樣的徵地審查機構。儘管該機構只是個空殼,但有總比沒有強,說明政府至少在形式上還是敬畏法理的;第二,人民面對低價徵地和強制拆遷,不能走法律途徑解決,也不能求助於議會,只能找更高層級的官員主持公道,說明南京政府決不是一個民主的政府。

我們還看得出來,更高層級的官員也沒有為人民主持公道,大方巷的地主們一遍又一遍去內政部請願,內政部一次又一次下令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重新「釐清市價」,而土地徵收審查委員會陽奉陰違,始終沒裁定出一個合理的補償標準。在整個反覆博弈的過程中,內政部一直站在維持局面平穩的立場上,致力於讓地主不再請願,百姓不要鬧事,而不是讓整件事合乎正義。換句話說,你們在下面怎麼胡整都行,只要別亂了大局,別讓老百姓上街,別讓他們圍攻政府。高層官員用這種態度治國,底層官員自然也就敢於胡來,敢於一次次觸摸底線,敢於在徵地過程中耍流氓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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