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專欄:周陽山》文明的衝突與民粹的反撲

歐盟

兩個敵對的美國、兩個分裂的歐洲,兩套不同的民主信仰、兩種迥異的價值體系,這是歐美的政治現實和文化趨勢。(圖/達志影像)

去年10月7日,包括Phillipe Beneton(法國)、Roman Joch(捷克)、Ryszard Legutko(波蘭)、Lanczi Andras(匈牙利)、Roger Scruton(英國)等10位著名歐洲保守主義領袖,以9種語言同時發布一份連署宣言《一個我們能夠信靠的歐洲》,表達了對當前歐洲危機的看法。這是歐洲保守派對抗歐盟與歐洲統一的重要聲明,它反映出反歐盟、反移民、反多元文化的新趨勢。

新型民粹主義是民主機制出現困境時底層社會的另類選擇,也可視為中下階層對主流菁英的激烈反撲,實有其客觀的社會經濟基礎。在美國,川普現象凸顯了白人男性、低學歷及低就業率民眾普遍的貧困化現象,他們試圖藉「美國優先」的訴求,搶回主導權,對主流建制集團進行全面反擊。其具體主張是反自由主義民主、反全球化、反移民、反國際建制,以及反對1968年的民權運動及其遺緒。

至於歐洲的民粹反撲,則是反對歐盟權力的集中化。由於中東、北非難民大量湧入,衝擊了基督教社會的安全與福祉,他們憂慮歐盟新型帝國的崛起,導致傳統民族國家的式微,於是揭舉基督教價值與民族主義訴求,對抗自由主義民主強調的普世價值。

這篇聲明指出,「一個虛假的歐洲,正在威脅著我們。歐洲的豐饒和偉大,正因為它對於自身的誤解而受到威脅。」它指的正是歐盟的官僚體系和統一政策。他們認為,一個自以為能夠超越民族的、統一的歐洲,其實受惑於一種對進步的執迷。宣言指出,民族國家才是歐洲的標誌。歐洲是各個不同國族的共同體,擁有各自的語言、傳統和邊界。相反地,「多元一體」看起來像是歐洲的自然格局,但實際上,它既不自然,也非必然。隨著歐洲基督教信仰的衰落,伴隨而來的則是建構政治統一的新嘗試,這就是現在歐盟積極營造的東西。

基於此,他們的立場是,絕不謀求帝國式的大一統。歐盟這個由金錢和律法塑造的帝國,覆蓋著一層偽宗教的普世主義濫情,這正與川普試圖拆解歐盟的主張不謀而合。川普訪英時,要求保守黨政府應該積極地「硬脫歐」,同時也鼓勵法國盡速脫歐。他深恐歐洲各國團結一統,對美國的霸權地位構成威脅,這也促成大西洋兩岸民粹主義的合流。

除反對歐洲大一統外,保守派指責歐盟無視歐洲的基督教根基,縱容伊斯蘭教,同時還耗費巨大精力防杜對穆斯林的侵犯。聲明指責,「他們妄想穆斯林將會接受世俗主義與文化多元的圖景」。這反映歐洲不同宗教文明之間衝突日益激烈的現實。

近年來,我多次尋訪中東歐宗教文明衝突的前沿地區,包括波士尼亞、克羅埃西亞、保加利亞等國,親眼目睹天主教徒、東正教徒與穆斯林之間不斷惡化的敵對關係。在波士尼亞首都薩拉耶佛,我看到東正教堂內的塞爾維亞信徒不斷緊張地回望教堂門口,深恐有事端發生。

從1995年《岱頓協定》簽署以來,許多東正教徒就被移居到郊區新設的「塞族共和國」首都「東薩拉耶佛」居住。著名的薩拉耶佛大學也一分為二,信仰伊斯蘭教的波士尼亞人和信奉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留在城內唸書,而信仰東正教的塞爾維亞人卻搬到郊區新設的「東薩拉耶佛大學」就讀。連自由開放的高等學府也分而教之,族群傾軋與政治對立的嚴重由此可見。

至於西歐情況也逐漸惡化。去年夏天,在布魯塞爾的中央火車站裡,我看到許多荷槍實彈的員警不斷巡邏,深恐族群衝突事件發生,而車站外面則駐守著武裝的軍人,連坦克車都開過來防衛了。

即使在同文、同種、同宗教信仰的德國,支持文化多元主義、信奉普世價值的民權人士,和反對移民、反對自由民主的民粹主義者,也在柏林、德勒斯登等地的街頭抗議行動中,形成了尖銳的對立。這是一個從內部逐漸分裂的歐洲,和當今的美國如出一轍!

兩個敵對的美國、兩個分裂的歐洲,兩套不同的民主信仰、兩種迥異的價值體系,這是歐美的政治現實和文化趨勢。對於與歐美不同文、不同種,又有著不同信仰的華人而言,是否有可能躲開文明的衝突和民粹的反撲而置身事外?

(作者為國立金門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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