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邊的大陸人》儂看,個是吾額規則

印象中國宏總穿著富發牌,整天睡眼矇矓,但眉宇間仍見一股英氣。

國宏的確是滬申富子弟,他爺爺1949年來台後,想盡辦法返回了故鄉上海,後來在文革中窮困而死;他爸在文革結束後,以極高的成績成了第一批留洋生;馬英九首次擴大招收陸生時代,他在一片去台灣闖闖的流行中來到台灣,可以說,整個半世紀的歷史,他們家族和「第一次」關係密切。

國宏是在來到台灣後放棄上海回力,轉戰台灣本土富發牌。

國宏家裡非常有錢,一雙莫卡雙拼休閒帆布鞋是他的代表,來到台灣後,他用父親給的生活費幫台灣女友開一家店,賣起大陸人不習慣的雞尾酒手搖杯,地址在台北赤峰街,為了加速融入台灣學生圈,他放棄大陸濃重街頭ROARINGWILD風,圍起純白廚師裙。

我曾光顧他們的店,不是喝酒,而是應徵外送,每當我送完大同區,看到赤峰街罹癌的舊大樓離我愈來愈近時,一身白剩特別顯眼的灰色富發牌鞋的國宏都會主動攔下我,然後恢復他那儂 吳語,學上海影帝張家輝豪邁搶下龍頭,由他這位店長親自送剩下的一杯杯盛滿鮮艷化學原料的雞尾酒,算一算,我白領了好幾個工時。

有次我論文初試通過,國宏說那我們去酒店喝酒,他開一瓶1998年份香檳給我慶祝,我不敢去,LINE已讀不回。國宏說,對寶島同胞好很正常,我說我從沒開過那麼貴的酒,他說不敢開那給你帶回去吧,我說哪敢承擔你這大禮,他拍拍我肩膀語重心長說,男人,就是要喝,懂嗎。我想國宏大概是我朋友中最無心機的人,在他身上,我找不到台灣媒體常冠給大陸學生的「狼性」、「用功」,國宏給我的感覺反而更接近台灣的小確幸文青,愛好藝術,優柔寡斷,時而衝動憂鬱,或許國宏就敗在他這點,當父親熟知國宏因為小女友關係,想留台發展憤而切斷金援時,一夕間,他幻想的堅貞愛情剎那崩塌,女友拍屁股走人,國宏只好關閉店面,帶著他被退稿的一疊詩蝸居陽明山。

他仍是店長,只是他換成一人店長推著攤車經營上海酒漬蛋糕,「這不就是高級料理店會出現的名目嗎。」我在滿腳都是麵粉、泡沫、廢食用油桶中站立品嘗上海酒漬蛋糕。寒暑假時,我來到國宏窄小的租屋處,幫他處理居留時間,跑了一整天政府機關後,國宏包了一個大紅包給我,我當然推辭,他背對我點一枝菸搖頭:「潛規則」。

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五官。現在的他捨去一切穿著噱頭,唯一不變的大概剩那雙富發牌吧,我想趕緊換個話題化解這尷尬氣氛,便順水推舟說,你這富發牌在哪買的,很好看啊,改天我也買一雙。他愣愣看著我,好幾隻蒼蠅在他滿是汗水的身上飛舞,說:「這是去地下道買的盜版富發牌。」最後自嘲起來「看我現在樣子,像不像1949撤退來台?」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國宏卻拉著我走入更深的小屋內,他從一疊厚厚的詩稿中挖出一瓶蘭姆酒,讓我用手細細摸著酒瓶刻的「法商百部洋行」,並說起一堆如何識別民國上海外灘酒廠的冷知識,說著,國宏突然有點哽咽:「潛規則、潛規則。」我才知道潛規則這三個字並不是代表什麼靠關係,在他們家族的古老話語中,代表命運的輪迴。

國宏不願回到快速的上海,他說台灣,慢,他很喜歡,他要把漂泊的最後一站選擇作他的故鄉,他會成功的。後來在火與酒的漫長日子,他和負責烘蛋糕的台灣女孩唏哩嘩啦結了婚,生下孩子。此刻,他已經年過三十,最常幹的,莫過於在結束一天熱鬧的營業和我打酒拳時,脹紅著臉,突然把腳「砰」豪邁抬上餐桌,仔細的用手撫摸那雙在台北地下道才買得到,盜版富發牌陳舊卻乾淨的鞋身說:「儂看,個是吾額規則!﹙你看,這就是我的規則!﹚」動作流暢給力,彷彿上海影帝張家輝上身。

我點點頭,畢竟要那麼年輕當選上海影帝,可不容易啊。

(陳旻道/台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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