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專欄:李念祖》司法坐朝,憲法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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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使用醫院處方的藥物治療重大疾病,醫師提醒可能會有失聰的不良反應,當你考慮是否加以服用時,能夠預期:1、你會失聰,2、算是常見的藥物不良反應,3、因此不能獲得政府的藥害救濟嗎?(本報系資料照)

如果使用醫院處方的藥物治療重大疾病,醫師提醒可能會有失聰的不良反應,當你考慮是否加以服用時,能夠預期:1、你會失聰,2、算是常見的藥物不良反應,3、因此不能獲得政府的藥害救濟嗎?

某甲經公立醫院診斷為惡性淋巴瘤,使用藥物治療,產生不良反應,醫師診斷是藥物造成雙側聽力喪失以致重度聽障及中度肢障,乃依法申請藥害救濟。藥害救濟審議委員會認定不符藥害救濟的法定要件。甲循行政訴訟救濟不果,只得聲請大法官釋憲。

最近由多數大法官支持通過的憲法解釋(釋767)認為,《藥害救濟法》明文規定,正當使用合法藥物卻因常見且可預期之不良反應而受有藥害的人,不得申請藥害救濟,此條並未違反憲法要求的法律明確性原則。

憲法上所謂法律明確性原則,是說法律必須寫得夠清楚,讓被規範的人可以預見其效果而做選擇。事實上,立法者難以完全避免使用帶有不確定概念的文字寫進法律,大法官則一向以為,立法者使用的法律文字,其意義須是:一、一般人不難理解,二、被規範者可以預見,而且三、可以經由司法審查加以確認者,才算符合憲法的要求。憲法為了保障弱勢人民免因法律規定模糊而遭到不測的損害,所以才對立法權加設了最起碼的限制。

共5位大法官提出協同意見,說明何以做出不利病人解釋的艱難抉擇。首席大法官指出,「對病人及其家屬而言,即便知道眼前這帖藥具有常見且可預期的不良反應,甚至可能導致死亡、障礙或重大疾病,為了活下去,也只有別無選擇把藥吞下去。他們做出承擔風險的自主決定,其實只是選擇有限下的不得不然。」

「我們豈能毫無同理心?惟司法者畢竟有司法者的分寸要守,與其要求司法者逾越紅線,擴大藥害救濟範圍,倒不如循民主程序允許的種種途徑,要求須反映民意的政治部門盱衡時勢與各相關因素,隨時檢討藥害救濟給付不予救濟要件的合理性。」

多數大法官選擇了尊重代表民意的政府政策尺度;忍痛犧牲的則是,因嚴重藥害而成為社會弱勢的受害者從政府設的藥害基金獲得救濟的機會。

也有蔡明誠、羅昌發、湯德宗、黃瑞明與詹森林5位大法官提出了不同意見。主要的質疑是,此法排除藥害救濟有著不近情理的撲朔迷離。

法律一方面將藥害定義為「因藥物不良反應致死亡、障礙或嚴重疾病」,另一方面又說這個定義須要排除「常見且可預期之藥物不良反應」,豈無難以理解的自我矛盾?此中受害者難以掌握其確切意義的詞語是「常見」及「可預期」。百分之幾就算是「常見」呢?50%、10%、5%,還是1%?只要醫師告知了預後就算是「可預期」嗎?

還有,難道只在醫師有該說而不說的預後時才能請求藥害救濟?還是只有連醫師也無能力告知的後果出現時才能請求藥害救濟?一部法律會有如此難以捉摸卻又南轅北轍的兩種理解,還不算是不明確,什麼樣的法律才算?難道受害者的認識能力完全不重要,是法官或大法官們說了算?

更難解的是,多數認為不難理解的這兩種解釋之下,究竟能有幾位受害者得到救濟呢?受害者少獲救濟,政府的藥害基金可以省下很多錢,是法律的本意嗎?是多數大法官的意思嗎?

無怪詹森林大法官要說,大法官對人民的此等要求,就如學者的批評是「嚴以律受規範之人民,寬以待其制衡對象之立法者」,顯已逸脫法律明確性原則之本旨。他引述著名學者對「法律明確性」的憲法解釋曾有疑問:「究竟法律明確性的審查有無相對客觀而可操作的標準存在?或一直以來都只是披著客觀審查的外衣,骨子裡頭依靠的其實只是釋憲者的價值觀或語感?」、「尤其若干解釋之說理極其簡略,不禁令人懷疑,是否可以理解、是否可以預見、是否可以由司法審查加以確認,根本就是大法官以其權威地位說了算?」詹大法官在本案解釋提出的批評則是「法律明確性原則,仍然有待明確化!」

范仲淹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憂君與憂民,孰為憲法之憂歟?

(作者為法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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