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專欄:龔鵬程》面對大陸的文化民族主義

傳承中華文化 兩岸書畫展開幕

第四屆海峽兩岸書畫名家交流展在北京台灣會館開幕,展出兩岸31位書畫家近百幅作品。(記者陳君碩攝)

20世紀是現代化資本主義席捲全球的時代。可是全球化之結果,並非愈深的同一化、同質化,反而是民族性與多元化文化愈來愈受重視,越民族的才越是世界的,文化民族主義也有勃興之勢。這是目前的大環境。

小環境則應注意大陸近年的第2次變革。上一次是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乃經濟轉型;這次是文化轉型,由反傳統到復興傳統文化。上一次經濟體制改革,意識形態上接納了資本主義;這次轉型,則是在「具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旗號下,以社會主義這個詞語為中介,轉向「社會主義的中國化」,再轉入「中國化」,接上中國傳統文化。

因此許多人期待的政治改革並不會有什麼進展,真正顯示大陸未來的,只是文化方向而已。換言之,第2次轉型事實上僅是文化轉型。

依西方政治社會之常態而言,經濟改革之後,必然帶動政治改革,因為經濟改革引發了新的社會結構矛盾,若不進行政治改革,則經濟改革無法深化,新的社會矛盾亦無法緩解,故政治改革勢在必行。可是大陸情況不同,中共一貫強調之「中國國情特殊論」並不能完全視為藉口。因中國之革命,原本就由思想文化上來,若無五四新文化運動,自然就不會有這樣的革命政權。革命政權要想扭轉其屬性,終究要解決其思想文化的根子。

故這不是單純地要求政治上放權或分權就可以了。一般論者只在是否實施憲政、是否開放言路、是否可發展多黨制等方面做文章,殊不知這些固然重要,卻非探本之論,仍應回到近代思想史上來看問題。

目前大陸內部思想與文化路線之爭仍未平息。左派緬懷毛時代、歌頌文革、詆譭鄧小平仍甚積極。習近平曾提出「兩個不否定」,謂不以改革開放之後否定改革開放之前,也不以改革開放之前否定改革開放之後。聽起來像繞口令,實即反映了這個嚴峻的現實。

但目前中共的態度也不是騎牆派。在擱置爭議的呼籲底下,自有它要走的路。這路是什麼?就是調整五四以來的新文化路向,接傳統文化的根脈。

例如國務院建立了中國國學中心;政策上提高文化產業在經濟上的比重,而文化產業之內容,主要即是傳統文化。再如升學考試中大幅降低了英語的分數,把它轉給國文。中央及各級地方黨校亦已大力參與到推展國學的行列中,所謂領導幹部學國學;教育部也開始培訓國學師資、改編課本,甚至直接由台灣引進教材。另如把甘肅定義為「華夏文明傳承創新區」;各省市「文明辦」也開始籌思如何將傳統文化內涵納入城市文明建設中等,不勝枚舉。

90年代以來,傳統文化熱及國學熱,乃是大陸民間草根的文化自救運動,帶著與官方對抗或自行其是的激情。如今政府忽然與他們站在一起,並肩作戰,要反對或補救五四運動及文革形成的文化斷層,不免令民間文化人還有些不太適應。但大體說來,目前大陸政府之走向是與民間合拍的。

因為新文化運動以迄文革造成的文化斷層,是整個社會的隱痛。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大潮,不僅未能敉平之,反而因物慾橫流而加深了文化創傷。價值空虛、信仰缺席、道德淪喪,交織出一片末世景觀,與經濟層面上夸飾著的盛世意象、大國崛起虛榮感,共同編織成矛盾、絢麗卻又令人不敢寄予希望的場面。

正是這樣的場面,才激生了回歸中國傳統文化的心情,希望能道德重整、社會重建。本來,重建社會道德並不一定就要回歸傳統,但中國人對西方基督宗教的道德或帶有自由主義色彩的公民社會道德,其實都不甚了了,頗有隔閡,且其方向與反省新文化運動之心態不合,故雖不乏人提倡而終不能蔚成潮流,潮流仍究是要回歸傳統。不唯古禮頗見復原,古袍服竟也越來越時尚了。因此民間與政府在復興傳統文化方面漸趨合流,乃是明擺著的。

面對大陸這樣的民族文化主義形勢,台灣想去中國化,激揚台灣民族主義與之對抗,是危險的。只想賺錢,而不知其文化需求與發展路向,是可笑的。曾經以傳承、復興中華文化自詡的台灣,應該有自己的智慧!

(作者為世界漢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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